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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是哭包?(2 / 2)

克莱恩把手杖靠在墙边,目光从她的微微失神的小脸移到她的空着的小手上,女孩攥着白色羊皮手袋,攥得指节泛白。

啧,还在紧张?

他牵着她往客厅走。“进来,壁炉边暖和。”

克莱恩在前面,银质手杖只是偶尔点在大理石地面,军靴迈得很慢,不是腿疼,只是在等身后细碎的脚步声。

女孩的小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,轻得像猫,他跟这个脚步声走了叁个星期,从病房走廊走到花园,从花园走到大门口。

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哪里。

金发男人停下来,手杖微微抬起,指向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石膏雕花:天使、知更鸟与缠绕的玫瑰花丛栩栩如生。“我祖父的杰作,他喜欢法国人的艺术,却不喜欢法国人。”

女孩跟着仰起脸来,有一瞬间恍惚,十六岁的她,也站在过同一个地方。

那也是一个午后,老将军站在旁边,笑着说:“好看吧,孩子?这是我父亲请巴黎的工匠来做的,一八八零年的手艺。那时候德法还在交战,他偏要把人从巴黎请来,整个柏林都说他疯了。”

那时她悄悄在想,那个工匠后来怎么样了?后来有没有被送回去,又有没有在战争中活下来?

金发男人垂眸看着她,见她仰着脸,唇瓣微张,看得入了神,不由得伸手圈住她的肩,带着她往前一步:

“走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
她跟着再往里走,暖意扑面而来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
上面的相框还在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一位戴着佩剑的军人站在玫瑰花园里,军装是高领的,旁边是位盘着头发的年轻女人,很漂亮,穿着高腰长裙,怀抱着一个婴儿。

是一家叁口,她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恰在此时,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猛地回头,见他目光也落在那张相片上,“旁边是我母亲,怀里的是我。”

她看着那婴儿,裹在襁褓中,双眼紧闭,嘴巴张得圆圆的,分明是在放声大哭的模样,按道理。

被放在壁炉上的全家福,应该都是挑表情最好的,不是笑着的,就是睡着了的,却不该是哭着的,除非…实在挑不到好的了。

女孩看看面色冷硬的金发男人,又看看那张哭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的婴儿,实在无法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去。

“你小时候…很爱哭吗?”

话音落下,男人肩膀倏地一僵,眼神有些不自然地从那张照片移开去。

哭,这个在容克军人眼中与软弱划等号的字眼,从记事起,就没出现在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的人生字典里。

可此刻望着这张照片,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,自己所有婴儿时期的相片里,好像……都在哭?

准确的说,那根本是在…嚎,嘴巴张得极大,眼睛眯成一条缝,这个念头一出,他眉峰微蹙,忽然觉得照片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碍眼得厉害。
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

女孩嘴角悄悄牵起来,又拼命压下去,却压不住眼角漾起的笑意。婴儿时候的事,他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?他那时连话都不会说,又怎么笃定自己没哭?

平日被他逗了那么多次,她竟然也生了些还治其人之身的心思,像被猎豹捏过耳朵的兔子,终于逮着机会,忍不住伸爪子碰碰对方的鼻尖。

“赫尔曼,你小时候好可爱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黑亮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其实后面还跟着一句“像个小哭包”,却被她悄悄咽了回去。

克莱恩的耳根骤然微微发热。

可爱?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。某种不好的预感升上来,她接下来要做什么?大概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,那些他穿着小西装、站在圣诞树前面、被母亲抱着、被父亲瞪着的照片。

那些他看一眼就想销毁的照片。

这念头刚起,女孩便轻声开口:“我想…看你小时候的相册。”

声音不大,眼睛却是亮的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,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微红的耳根。

金发男人的喉结滚动一下。

家里确实有,从他一岁到十二岁,大多是生日那天拍的,年年都站在花园里的老橡树下。一岁被母亲抱着,两岁时扶着树干站着,叁岁已经站得很直了,四岁穿上了小军装,嘴巴始终撇着。

那些相册在他父亲的书房里。
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语速很快,快得像在躲什么。

“我想看。”她声音软软的。

女孩仰着脸,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袖口,眼巴巴望着他,像只等着投喂胡萝卜的小兔子。那句到了嘴边的“ne”,克莱恩竟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“我父亲收着,下次看。”说着,他便转身往前走,步子快了半拍,仿佛壁炉上那张照片忽然变得烫人似的。

这个承诺说得含糊其辞,可女孩已经满足地松开手。

“走。”

她跟着他走上楼梯,这座胡桃木楼梯还是八年前的模样,扶手擦得发亮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走到二楼拐角处,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走廊左边第二间房,那扇漆成奶白色的门静静关着。

那是她当时住的房间,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玫瑰丛,枕套上绣着蓝色矢车菊,床头柜上那盏陶瓷台灯,每当夜幕降临就会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蜜糖色。

她在那间房里住了叁周。每天清晨都会被窗外的知更鸟叫醒,下楼吃早餐时,老将军已经散完步回来,坐到餐桌前了。

那里面,还是当年的样子吗?

克莱恩走了几步,回头才发现女孩还呆立在原地,一瞬不瞬望着走廊深处,仿佛在期盼某扇门会自动打开。

“文?”

女孩这才恍然回神,松开攥着裙摆的小手,小跑着跟上去,像被从梦里叫醒的兔子,还恍惚着,腿已经先动了。

军靴声在叁楼的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着,她跟在他身后,走过一幅占据整面墙的油画:画中是十九世纪末的勃兰登堡门,城门顶端立着胜利女神,四匹铜马拉着战车气势恢宏。

天空是澄澈的蓝,那时的柏林还是柏林,这栋老宅里,大约也还热闹。

克莱恩在油画旁停下,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
俞琬的呼吸屏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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